科学与个人经验 #
在高手的黑箱的第五章分析当中,提到《僧侣与哲学家》:
“科学是对“微小需求的极大贡献”,分子生物学的重大突破远不及对心灵的净化来得重要,理解生命的诞生与宇宙的形成也无助于我们理解快乐和痛苦”
好像科学的进步并不能完全地治愈人类内心的问题,现实确实也在不断印证这一点,科学的发展并没有带来与之对应的幸福感的极大提升,反而精神问题在最近持续增长。所以很自然地我们会问科学能解释一切吗?科学的局限在哪?
我曾在一次交流中听到一种观点:只有具备实证支持的认知行为疗法才算有效,其他流派不够科学;即便如此,其效果也可能不如药物治疗。暂且不论具体疗法的区别,这种观点背后的隐含假设确实值得深思,心理学中一个流派比另一个更科学,而脑科学是比心理学更“科学”的学科,是否科学成为我们用来衡量一个手段是否有效的准绳,我相信这也是科学主义宰制的当下,很多人心中的想法。但正巧科学碰上了人心这个“硬骨头”,而科学与人心的矛盾也能在更具体的个人经验层面得到一点观照。
在之前的一段时间,我曾视实证心理学和脑科学为圭臬,觉得心理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某种科学的方式解决,而我要做的就是掌握更多的知识。的确我知道了很多耳熟能详的概念:自控力,成长型思维,默认模式网络(DMN),血清素,多巴胺等等,客观来讲科学确实对我理解自己的心理提供了可靠的解释框架,在一些时候能够帮助我解决一些心理问题,但是始终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无法究竟,很难产生持久的影响。
在看到《哲学科学常识》中的这段话时,我觉得一定程度上澄清了科学在这个问题上的无力:
“自然现象在其丰富性中被我们经验,哲学家剥除经验中的纯主体成分,确定经验事实,同时在经验中寻找形式线索,确立这些线索的逻辑统一,形成理论。实证科学则相反,它从由理想简化的条件开始,通过改变条件和增加变量得到更复杂的模型。经验世界的丰富性首先是说,我们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现象,在品质上互异。而“牛顿的学说甚或整个科学革命的最深层的意义和目标,也许恰恰是要废除……一个充满〔品〕质和可感的世界,一个欣赏我们日常生活的世界,而代之以是一个精确的、可以被准确度量和严格决定的〔阿基米德式的〕宇宙”。……对我们来说,更值得注意的差别是取向上的差别,在自然哲学中,人们关心的是 physis,事物之本性,事物在它的自然状态中才能最好地展现它的本性,在实验的受控条件下,事物的自然状态可能受到扭曲,甚至干脆被消灭掉。”
个人经验,内心感受的质感在科学当中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可以量化和测量的操作化定义,但这个定义的过程,把不可测量的主观经验转化为可以测量的指标(比如幸福感)必然损失一些重要的细节,这是科学普适性原则的妥协。通过实验设定条件在面对混沌的,动态的,受情景影响极深的对象时就显得过于粗糙,科学模型可能仅仅触及了现象的表层结构,而无法进入最本真的质感。于是最严格的疗法和最有效的药物也仍无法保证个体的成长与幸福,真正深刻改变我们对生命意义,精神困扰和内在冲突的体验方式。
所以也许被判定为“伪科学”的弗洛伊德,不说人话的“老骗子”拉康等等仍然有他们在科学世界观之外存在的一席之地,他们的存在提醒我们科学并不是认识世界的唯一工具,也一定不是唯一真理。只要人心当中仍然存在一些测不准的角落,那么科学就始终无法触及,也只有借助“非实证”的思维工具,我们才能抵达内心中更微妙更细腻的部分,也许是复杂的欲望结构,难以言说的创伤,深层无意识动机。这也是我觉得看本质节目在科学横行的当下重要的价值:通过思辨整理复杂的主观经验,提供一种科学之外的重思自我,重估经验之丰富性的窗口。
对一位读者的回应 #
谢谢你的分享,很高兴看到你通过实践心理学的知识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知与行的话题很大,如果一个知识没有起到效果究竟是知识本身是错的抑或是没有“真正”知行合一,或者如果一个知识实践起来很困难是不是学习的知识本身没有捕捉到最根本的要素,是不是好的知识应该把实践可能碰到的问题也纳入其中……想要为这些问题寻求明确的答案我觉得我做不到,所以我可能无法回答你是不是我的实践过程出了问题,出了哪些问题……但我想表达的是从我个人经验出发实践不是真正的问题,所以我有意避免谈论具体的行的维度,相信人间攻略和高手的黑箱当中关于知行会有更具指导意义的讨论。
如果把行也纳入考虑就会遮蔽我原文要讨论的主要问题,因此可以说我假设所有人都能完全正确地实践。那在这样一种理想的情况下,心理学知识能保证有效吗?在这个问题上我持否定的态度。
原因就在于科学追求的知识是普适的,或者说在限定的条件内是普遍适用的,比如说在地球上某个位置任何物体的下落加速度就是一个常量,那么心理学的结论能具有同样的力度吗?每天 50 分钟的冥想持续多久能有积极的改变?这个积极的改变如何衡量?是通过量表的分数的增长吗?那么一个星期以后这个分数能增长多少?增长 10 分在主观体验上意味着什么?针对任何人都能看到这个程度的增长吗?如果不是,那么在哪些特定人群上能看到呢?抑郁者?年轻人?……我猜这个过程无法穷尽,最终,我们往往只能在统计意义上妥协,得到某些“在多数人身上有效”的结论,却难以严格地把这些结论“等量转换”到每个具体个体的身上,因为连心理学家可能也不清楚这些结论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即使他们给出了 100 条结论成立的条件,个体也很难确保自己的情况是符合的。
所以我意在说明心理学知识是有根本缺陷的,不过要注意的是我并不是在否定心理学结论的有效性,我是对普适有效性提出怀疑。正如你提到的记忆闪卡,这是心理学研究中相对强的结论,所以它对大多数人有效是在情理之中,但这类型的结论可能并没有那么多。就比如有些人就不需要每天七个半小时的睡眠,他睡六个小时就自然醒了,而且年龄是睡眠时间很重要的影响因素,随着年龄的增长需要的睡眠时间自然就减少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像年龄这样清晰的条件也是不多的。再者因为我们只有 24 小时,所以不同策略之间的交互关系也变得非常关键,比如我们睡了七个半小时就没有时间来进行 50 分钟的冥想,那么我应该如何取舍,这两个策略的效应是可以叠加的吗?六个小时睡眠加一个小时冥想和七个小时睡眠加不冥想会有什么样的不同?这样一来,即使我们储备了大量心理学和脑科学的知识,仍可能无法保证它们在特定个体、特定条件下的有效性。
所以我想我们大致可以有一个心理学知识的图景,一部分知识很可靠(比如遗忘曲线),另一部分知识相对可靠(比如需要多久睡眠),但大部分知识都不那么可靠,或者说我们很难明确它们的效果和适用条件,而且当我们同时考虑多种知识的时候它们的有效性就更加扑朔迷离。所以我认为仅仅通过累积心理学或者神经科学这类显学的知识并不能最终达到我们的自我改善的目的,而将它们奉为真理的想法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后果,因为当心理学知识没有兑现它的承诺的时候(可能是大部分时候)我们要么抱着实用主义的心态选择性忽略,改变一点是一点,要么陷入自我提升的循环当中寻找更多的(更前沿但也更不确定)的知识。同样的问题在饮食上可能更加直观,饮食上铁定有效的结论可能一个手就数得过来:合适的热量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必要的维生素和矿物质,超出这个范畴的精细优化往往收效甚微,得不偿失。
这是我对自己认为心理的问题可以通过掌握更多的知识来解决的反思,也是我尝试了不同心理学知识之后的个人经验(如果你相信我真的实践了的话),具体来说,假设我告诉你我每天冥想 30 分钟没感觉有什么变化,那是因为需要 50 分钟但我没做到所以没变化,还是说我有慧根不需要冥想也能保持正见,那么我还要继续投入吗?为什么冥想对我没效果,心理学没有答案,我也没有答案。
可能随着心理学的发展,最后会证明我是错的:但通过有限的简化去框定无限的人心也许是无尽的征程,而碰巧剩下的很难用科学方法研究的部分正决定了人大部分的心理功能,譬如意义、信念、存在感和独特的生命体验。这些心理学或科学框架内难以穷尽的面向,也许才是决定个人心理状态的核心所在。所以也许正如人间攻略中说的只要缘起事件对了,其他都是次要的。但人就是有非弄清楚不可的愿望,想去回答为什么冥想对我没用的问题,关注知行的思考就发生于这种时刻,但正如原文所说心理学或者说科学框架之内可能就是没办法在这个究极的意义上提供解答,因为这个框架是一个简化的粗糙的空间,而我们要回答的是更加超越的问题。正如你最后所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心理学技巧对你有用,你做对了什么。
所以一言以蔽之,我想表达的是问题不在于实践是否有效,而在于科学知识本身的特性决定了即使正确的实践也不会保证预期的效果,而我的困难正在于此,我想解决的问题心理学无法解答,心理学能解答的问题对我而言又显得不够根本。因此,我的阶段性结论在于思考如何正确地实践无益于我的心理问题的解决,所以我无法在这个层面作出回答,科学之外的思想或许提供的才是另一扇理解自我的窗口,尽管它们不符合传统科学的标准,却可能触及那些科学方法无力企及的本质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