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心理学知识的局限与个人经验》 的延伸，请先阅读上一篇内容再继续。
心理学如何有效，能给人带来什么积极影响，如何正确地在个人身上实践——一位读者曾在上一篇帖子的讨论中给出了很详细的分析。我就一个具体的案例（MBTI）继续谈谈心理学的局限，主要回答当时最后提出的一个开放性问题（稍作修改）：
如果心理学结论对人有效，那么个体是否变得容易预测并失去独特性？或者反过来说，为什么个人需要心理学结论？
主要参考的内容播客原页 ， 有兴趣的可以收听原播客。
在本文的讨论当中我们把 MBTI 当作科学理论，尽管针对这一点有很多争论，但是关于 MBTI 是不是科学相信朋友们都有自己的判断。即使作为一个流行的人格测试，我认为它作为案例来理解本文要回答的问题也非常具有代表性。
分类思维的源头 #
从人格“测试”这个名称出发我们就可以看出当中分析、分类、定量等意涵，这与科学和理性的精神不谋而合。通过分析的方法去确定世界中一切事物的本质和形成过程，从而理解甚至改造世界是人类很多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自然确实经不起分析，在人类面前“俯首称臣”，这本身确实鼓舞人心，背后体验的也许是一种浮士德式的世界观：对知识的无限追求，对理性的相信，对人类潜力无限的信心。
但是这种分类思想的内核其实并不新颖，早在古希腊时代，希波克拉底和柏拉图就有对人格气质的研究，比如著名的体液理论就认为人的体内有四种体液，分别是血液，黄胆汁，黑胆汁和黏液，这四种体液的平衡就决定了人的性格。虽然具体分类的方法一直在流动，但是还是能看到相互之间影响的影子。
如果我们继续追究这种思想的源头，也许是人类固有的范畴化思维的框架，这种认知方式是先验的或者说“先在的”，受制于人类认知的运作模式。既然鱼无法知道它在水里，那我们又如何“体证”这种先验性呢。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法是体会没法通过意识关闭的感觉。比如一个人跟你说一段话，如果你能够理解，就“很难”把这段话听成单纯的噪音，这个“理解”是强制的，不可逆的，这是福多（Jerry Fodor）在心理模块论当中（Modularity of Mind）提出的观点。关于先验认知框架的存在有多方面的证据，可以从心理学，演化论，语言学，神经科学去了解，其中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在老子中就有种种迹象，比如：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命名就是一种对事物的定义和分类，当“苹果”出现之后就一定隐含着“非苹果”，分类的好处太多不用一一列举，但是在老子的口中，好像命名蕴含着某种消极的意味，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我希望保持这种疑问：类型化思维意味着什么，存不存在不能分类的事物。
人格测试的发展 #
如果我们接受了分类是人类的先天属性，不论有意无意我们都在分类，那么人格测试的盛行就不难理解，我们可以带着这种认识和一点点疑问再重新回到人格测试发展的历史当中。在 19 世纪后半期，科学主义对欧洲统治的背景下，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Wilhelm Ostwald 通过研究天才的成长经历最终出了一本书阐述天才有什么普遍特征，有没有标准的天才生产流程。其中他提到天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古典派（classical）和浪漫派（romantic），古典派倾向于深思熟虑然后把情绪留在心里，而浪漫派则更善于表现自己，喜欢快速表达，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这可能是内向和外向最早的正式出现。到了 20 世纪初期，Carl Jung 在慕尼黑的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提出了心理类型理论，第一次提出了人的两种态度类型，内倾型（introvert）和外倾型（extrovert），在 8 年以后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荣格八维包括两对新的功能类型，一个是思维（think）和情感（feel）还有知觉（sensation）和直觉（intuition），这可以算是现代 MBTI 的雏形。在 1914 年大洋彼岸的另一侧，美国科学家设计出第一份心理学问卷用于测试应征士兵是否会容易受到战争压力的影响，筛选出合适的士兵。1917 年在学校任教的 Katherine Cook Briggs 也许是受到心理学流行的影响，效仿当时的测试量表设计了一个性格测试来帮助身边的学生发掘自我的个性，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展。随后她的女儿 Isabel Briggs Myers 接手了她的项目，完善了性格测试的问卷，问卷的用途也逐渐和职业规划，人才评估搭上了关系。在之后几十年的发展中，在商业的推动下，MBTI 才逐渐演化成了我们现在熟知的以卡通形象为代表的模样，结合社交媒体时代的独特性玩法，变成了一套轻松的社交工具。正如 16Personalities 网站首页的标语：
“终于被理解的感觉真好。只需 10 分钟，就能“惊人般准确”地描述出你是谁，以及你为何以这样的方式行事。”
人们强烈的了解自己的动机被人格分类所满足，今天的人们随时都可以用 MBTI 来解释一些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以此互相八卦。从人格测试的发展逻辑上看，以往把人作为工具提高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所熟悉的 MBTI 已经回归人本主义的视角，但分类思维的幽灵仍在上空盘旋。
MBTI 与自我解释 #
相信大部分人都做过 MBTI 的性格测试（欢迎在评论中分享这个测试的结果给你了解自我和理解他人带来什么好处，或者你的无法被单一种类解释的特性），个人不了解具体每个类别的内涵，所以以下的讨论只是借用这个外壳结合一些简单的定义（主要参考视频原页 ），实质仍是讨论依赖这种分类思想对人的影响。我总结了几条视频中 INTJ 的特点：
- 觉得平凡重复的生活有些肤浅需要找到更深层次的意义，不会追求琐碎目标（比如赚多少钱）
- 会借助逻辑深入了解，对于自己的观点非常坚持，如果他人观点与坚持的背道而驰就没有讨论必要
- 有 INTJ 特点的人有比尔盖茨，史蒂芬霍金，艾萨克牛顿等等
如果保持极度的诚实，我会说前两条确实捕捉到了我个人的一些特点，不可否认，人格测试有一些道理，为我的行为提供了某种合理化的解释：为什么我会这样做，因为我是 INTJ；又或是通过告诉别人我是 INTJ，希望他们不要在被冒犯的时候“针对我”，因为那些都是我的特性。但这个推断里蕴含的逻辑我觉得是危险的，仿佛将自我置入一个规则的分类当中，我们就可以获得某种行为的正当性，而这在我看来是将自我的定夺权让渡的一种虚假的简化。正如播客当中说的每当我们找到一个关于自己的新的答案的时候，这些新的答案马上又会变成一个新的笼子，答案和笼子一直在不断交替。也许大部分人都有需要“深刻”意义的意愿，而 INTJ 会更加强烈，但是在多大程度上这个意义是“真的”必要的，或者说它是真的存在的吗？能够通过思考回答的吗？一位读者在评论中提出的思路很应景：与其急于通过思考确定终极目标，不如先接触世界，了解当下的常识和不同的认识方式，再通过具体实践逐渐形成自己的回答。
汤质在很多回答当中也对这样一种认为思考意义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提出了质疑。从我的个人的视角来看，这样一种方式无异于在生活流沙之上构建思想大厦，没有根基自然也很难带来持久的改变。但如果我们相信自己是 INTJ，那思考意义的行为本身就无需质疑，在某些情况下，就会转化成不关注现实目标，沉浸于不切实际的臆想，成为一个“高尚”的精神胜利者。同理，如果不区分何时需要坚持自己的观点，需要倾听看似背道而驰的结论，那么很可能陷入固执而不自知。固执的精神胜利者是我能想到的对 INTJ 最无情的惩罚，还能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用性格相似的伟人来安慰自己，在自我建构的大梦当中了此余生。虽然可能存在滑坡谬误，但我希望从这样一种推演当中得出用人格测试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的尝试的风险和局限。
内向、外向与环境 #
基于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去考察所谓的内向和外向的区别。为什么外向在今天的环境下更容易受到青睐，结构功能主义给出了很有意思的解释，社会的稳定运作依赖于其内部各部分的有效互动，上位者需要下位者主动沟通来验证自身的权利的有效性，而外向者就善于创造更多的交流和社交机会，内向者因为对外界释出的信息量小，所以阻力就会产生，因此在社会权力结构的维系上，内容本身是否有意义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下位者对上位者行为上表现出的服从性才是关键。从这个角度来看，场面话有功能性的价值而不是想象中的完全无意义的口水话。另一个理解外向优势的方式是把所有的交往都当作一场限时的游戏，尽管外向者和内向者的专业水平相差无几，但是内向者的寡言就只能被解读成没有想法，信息量小，因为他人没有额外的时间或者耐心来判断你的真实水平。如果我们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接受这个社会运作的“法则”，那么外向就只是一个特定环境下的策略而已，如果你要他人对你形成正确的判断，那就要不遗余力地展示，而不是矜持地等待他人来发现你金子般的内心，私以为，没有被发现的金子也许很难发光。（关于为什么外显的张扬性的行为有益，有兴趣的还能继续阅读 Jordan Peterson 的 12 rules for life 人生十二法则中第一章从龙虾竞争的神经生物学角度当中获得的启发）所以 MBTI 中的四种特性也许提供的是一种人类共通的调色盘，我们要做的是主动打翻它，并在不同的环境中选择最恰当的博弈策略来更自由地探索和表达自己。
拒绝被定义的自我 #
回到 Katherine Briggs 的文章当中她向她的读者保证，唯一能评判自己的人就只有你自己，性格分类从来不是对号入座的标签，只是在不同的时代精神中，它们总是不自觉地被借用来达成不同的目的。正如福柯写道：
“人所有的实际斗争围绕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是谁。这些斗争就是要拒绝对这个问题进行的各种抽象，也就是要去拒绝那些贴标签和滥用的概念，拒绝那些忽视我们每个人分别是谁的各种经济和意识形态，同样也是要拒绝那些决定了我们身份认同的科学研究。这些权力将关于人的知识发展聚焦到了两个极端上，一个是有关人口的全面的量的知识，另一个是对人的分析。这些权力形式在当下的日常生活中，用种种范畴将人分类来涉及它们，使得它们粘附在一种身份认同上，迫使他们去认识和屈从于这种法则。而今天我们的首要任务已经不是发现我们是什么，而是去拒绝我们的所是，也就是去拒绝那些我们已经被别人定义过的‘我是谁’，通过这样的拒绝来去除现代权力结构给我们造成的压制。”
只要人还存在，告诉你你是谁也许就是一门永不过时的“生意”，但在理解自己的问题上，清晰/简单永远是一种虚假，复杂/困难才是真正的内核。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回答开篇的问题，人的自我能被科学解释好像带来的并不都是好处，自我也许应该是永远流动的，被捕获的自我在暗示和强化的作用下完成自我预言从而进入命运的轨道中被确定下来。为什么人需要心理学来解释自己？也许正是因为没有答案的状态是无法忍受的，而有一个蹩脚的答案也好过完全没有答案。
到这里，好像我的行为仍没有跳脱出 INTJ 预测，在琐碎中寻找深刻，在不断推翻和不断建构的循环当中“乐此不疲”了此余生，正如俄狄浦斯一样在逃避命运的路上撞上命运，仿佛在证明自己不是 INTJ 的过程中，恰恰完美演绎了 INTJ 式的思维方式，就像一个永恒的悖论。陈嘉映在十三邀中曾说了这么一段话：
“当代人吧，你说我不喜欢自己的样子，有时候你得问你真的不喜欢吗？我们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有时候我们说我不喜欢或喜欢的时候，我在意或不在意的时候，都有可能不够真实。一个办法当然就是我们不去看这些问题，就往下过着就完了。另一个办法就是在有保护的情况下尽可能面对它。当时鲁迅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还是挺对的。他说就是要拷问出真实下面的虚伪，但是他下面那句话说得好，接着要拷问出虚伪下面的真实。其实认识到我们自己有点虚伪吧，我觉得还不是特别难，这虚伪下面的真实，就是你真的想要的是什么，你在意的是什么，还真是挺难的。”
对心理学理论的祛魅揭露了真实下面的虚伪，心理学的有效并不一定是客观的普世的有效，而只是我的自我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是答案，所以它必须有效，而虚伪下面的真实也许就是对心理学的反叛本身又成为一种新的虚伪，而真正的真实是不可照见的，是佛陀所说的空，亦是无限。在确认与否认之间，在简单与复杂之间，在逃离与回归之间，这种意识本身或许是通向真实的必经之路。借用汤质的说法来结束：
与深刻的神秘共舞。
在答案和反答案之间，成为科学中无法被彻底解释的个例，无限接近本质的虚空。
拓展阅读 #
- 何为良好生活，第三四五六八章
- 神经伦理学 Neuroeth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