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确阅读”中走出来 #
关于阅读好像我们都会有一幅画面：首先要明确阅读目标，选择一个安静的环境，准备好笔，正襟危坐几小时，一边读一边记录，根据《如何阅读一本书》中罗列的阅读的不同层次，通过书名，序言，目录和索引快速了解全貌， 之后再分析一本书的结构和论点，列出大纲，找出问题，抓住主旨……但我好像从来没法像这样阅读，有一段时间我会因此而苦恼，好像不符合这个要求的阅读就不是阅读，而自己没法“真正地”严肃阅读，但也许阅读不需要这样。
“因为自负，人类似乎不愿把自身行为归结为「复制成功」，而是偏爱比较复杂、比较认知的理解、解释和辩护。……通常用高智词汇描述的行为有可能实际上只是简单地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动”
其实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人们都有这样一种认知偏差，真正有效的方式也许看似简单但容易被忽略，而只有放下“方法论”我们才可能形成方法。
或者说生活在社会上的人其实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关于“正确”的叙事，正确的阅读是什么样，正确的爱情是什么样，正确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正确的生活是什么样……但大部分时候这些叙事其实都在妨碍我们接触事物的本来面貌。当我们脑中有一个“正确读书的法官”，阅读就不再是内容本身，而是关于阅读的表现和评价。盯着锤子看，反而没法敲钉子了。
一切都是习性，因此我们有必要拒斥一切我们以为的“正确”，这样事物才会重新开始自然地发生。李笑来讲过一句话：
“成长的关键，说一千道一万，只不过是找回当初的自己，找回学龄前的自己。”
当我抛弃了什么是“正确”的阅读的观念，阅读才真正开始变成一项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行为，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阅读，阅读也不必局限于出版的纸质书，一本书并不需要从头到尾读完，英语书读得慢能翻译就翻译（微信读书翻译很方便），阅读可以在手机上也可以在电脑上完成（如果看电脑容易疲劳推荐文石 Mira），怎么方便怎么来，一切其实都只要围绕自己的好奇心和感受，以及真正困惑我们的问题。当感觉不到自己在“读书”，阅读才真正发生。
阅读和笔记的实践 #
以下记录一些想法（截至 2025 年 12 月 29 日）：
1. 阅读的时候还是要记笔记，只不过我只记录自己有共鸣的内容，不追求大而全，只追求和自己已有的知识框架能产生链接，不论是拓展，还是颠覆。如果读到一个内容能想起之前的许多笔记，那可能就说明这是我们现在的体系亟需的一块拼图。
1.1. 这也是 AI 概括或者是他人的总结很难替代的阅读体验，大部分时候触动我的是很具体的细节信息，停顿是一种私人的信号。
2. 虽然经常说要用自己的话重新复述一遍，但是有时候觉得作者写的很好，有我可以从语言层面学习的表达，也会原文摘录，只不过尽量不复制粘贴，至少用键盘手打一遍。如果愿意也可以强制自己不看原文，凭记忆敲打。这种“有损压缩”后的再还原，就能暴露理解上的盲区和差距。
2.1. 虽然很多时候就只是重新打一遍，但也能在大量模仿中习得很多隐性知识，任何方法在足够的量面前都显得苍白。
2.2. 一字一句地敲打是一种阻力和成本，相比于复制粘贴，能够帮我们过滤掉最廉价的胡言乱语，保证基本的质量。技术致力于消除生活中的阻力，正如 AI 总是在流畅地生成，但是人的逻辑是刻写，因此我们需要维持摩擦力，在阅读和记录中保持人为的限制。
3. 不过笔记系统也有一些可以优化的地方，《笔记的方法》这本书的自序标题是：记笔记，是为了增援未来的自己，所以良好的笔记系统应该围绕记录的信息是否可在未来使用而建构。这正是《随意搜寻》这本书的核心概念，如果我们要提高信息可被定位的程度，也就是信息的可寻性，我们需要提前规划和设计信息的架构。
3.1. 关键词：每个笔记里得设计一些稀有的关键词（或者“钩子”），最理想的情况是每个笔记都有不止一个概括性的特殊的词语，未来才能准确搜索到。比如说可能有 100 个笔记都有“痛苦”这个词，但是其中只有一个同时包含“陈嘉映”，那么之后就很容易通过关键词找到这个特殊的笔记（这也是直接复制粘贴的风险，因为本身文字中的关键词可能不是你最直觉的最先想到的关键词，这就给日后寻找带来麻烦，但如果复制粘贴的段落中有让我们眼前一亮的表达也会让我们在今后印象深刻）。
3.2. 情景：要充分考虑未来的我们所处的情景和知识水平跟当下可能完全不同，所以笔记需要包含所有必要的信息（比如为什么觉得有启发，什么最近的事件让我想到这个，解决了我当下的什么困惑，回溯性解释了什么过去的经验，当下的心境如何，在什么样的场景中……），以及我们咀嚼过后的更易理解的版本。我们必须设想未来的自己跟当下没法共通，我经常发现我已经完全忘了几个月之前为什么要记下某个没头没尾的笔记。
3.2.1. 但遗忘也创造了"重新发现"的可能——当我们偶然翻到一条旧笔记，那种"原来我曾经想过这个"的感觉，往往会带来新的理解。因为笔记创造了第三持存，一种外部化的时间性，一个全新的对象。之后的重读是一次新的遭遇，现在的我们遇到了过去的痕迹，这个遭遇就会产生新的意义。
3.3. 标签：最基本的比如来源（书/公众号/播客……），作者，笔记类型（引用/想法/……）。这些都是寻路的路标，让笔记系统具有结构，而且一个笔记可以拥有不同的标签，标签还可以有层级，即使想不起关键词也有很多按图索骥的线索。标签也可以有两套系统，一套相对正式（比如参考图书的分类原则，虚构/非虚构/……），一套根据自己的需求和理解来。
3.4. 链接：笔记之间的超链接是另一层更灵活的结构，我们可以通过有意设计一些“汇总贴”来聚合相似主题的笔记（类似维基百科），比如汇总所有跟“什么是良好生活”这个问题有关的笔记，也可以直接在各种原始笔记之间建立联系，建立“心理知识地图”。每日回顾功能的完全随机推荐是建立新奇联系的必不可少的工具，相关笔记功能则可以帮助我们创建汇总贴（个人感觉一个笔记包含的主题越单一，越“原子化”，相关笔记推荐更准确）。
3.5. 分享：
“社交媒体其实是效率最高效果最佳的笔记，它本质上让思想具备了“可组合性” (composability)。”（王川）
公开的记录可以引入更多随机元素，产生更多的碰撞，在与他人的协作下增加新的联系，新的角度。
3.5.1. 如果我们把我们的信念和思想当做一个个组成我们这个整体的部分，或者说将它们视为像生物一样的模因（meme），会变异和竞争，而我们是整体的生态系统，那么为了我们整体改善的目的，我们应该引入各种多元的思想，让他们优胜劣汰，促进进化。塔勒布给我们的启示就是整体的反脆弱是建立在个体的牺牲的代价上的，一个思想体系的强大不在于每一个观点都坚不可摧，而在于有能力迅速淘汰脆弱、错误的观点。因此通过在公开平台发言，暴露于不同的文化环境当中，主动地往环境中引入压力和挑战，从而使我们的思想系统更具适应性。从这个角度，真正的胜利永远不是说服他人，而是通过压力发现并修正自己思想系统中的漏洞完成迭代。“我”不是“我的观点”而是观点的管理者和迭代者也许是对冥想核心要义的另一种诠释。因此我们要用群体而非个体的眼光看待自我，因为强烈的身份认同而不愿意放弃任何思想的人忽略了有机体不是独立的而是有其本身层级的。好的思想不怕见光，因为光让它生长。
3.6. 更新：很多信息的价值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降低，所以及时清理和删除没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现在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可能会有用”，在 FOMO 的焦虑下记录的信息，防止信息过载，或者必须增加新的理解和新的链接来让信息价值保鲜。
3.6.1. 但好的笔记随着时间的推移，启发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我们阅历的增加而不断产生新的链接，不断被我们找到和记起，成为核心节点，而低价值的笔记自然会因为缺少链接慢慢被遗忘。
3.7. 冗余：核心内容必须清晰，但同时也得尊重语言的模糊性，因为人的记忆不是精确的，所以笔记也必须支持模糊搜索，比如我记得有一篇笔记是“2024 关键词”但实际上是“2024 的关键词”，这也是为什么可以同时保存原文和复述，中英文版本，增加尽可能多的关键词和标签。
4. 我们的记忆不是只能存在于脑海之中，也可以存在于环境中，除了笔记软件之外，与他人（或 AI）的聊天记录也可能成为一个记录的方式，聊天的情景中我们自然获得对象感，因此经常会碰撞出有意思的内容，要有意地收集自己散落在各处的文本信息，置于可检索的软件中，而对话的对象天然就是一个记忆的触点。
5. 今年读完的书的比例只有个位数，当我越来越习惯在感到无聊的时候换一本书，阅读的过程就越来越流畅，保持动力和兴趣是最重要的。而我们的兴趣和问题是动态的，我们需要的不是把每本书都读完，而是在众多书籍中保持探索和漫游的状态。
6. 书的价值部分取决于读者的知识结构，或者说知识的增量是存量的函数，因此“好书”永远都是相对于我们自己的“好书”，现在读不懂就读不懂，觉得无聊就是觉得无聊，换一本更感兴趣更适合我们当下的书就可以了。
7. AI 可以帮助我们完成书与书之间的跳转，拓展搜索空间，帮助我们看到没看到的连接。从书里摘录一些内容，或者就直接输入书名，然后问“我想要深入了解这个话题，请你推荐几本书”/“这个观点还在哪些领域被讨论过？有哪些相反的观点？推荐几本书代表不同立场”我们就可以顺着自己的兴趣，而不是作者的结构在众多书籍中漫游。
8. 对于同一个主题一定要多找几本书同时阅读，往往看了几本书之后就自然能知道相对核心的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而哪些细节没那么重要。
9. 在没有足够的阅读量和记录量之前不需要研究方法论，在有足够的量之后自然会形成自己的方法论。方法论不应是预设的蓝图，而是在大量的阅读实践中，为了解决“我找不到之前的笔记了”或“我读不下去了”这些具体痛苦而自然生长出来的。正如：
“失败”是一切创作的源头（汤质语）
“痛苦”是一切工具诞生的前提。
10. 知识的积累常常是非线性的。今天记录的一个看似无关的片段，可能在半年后的某个时刻突然与另一个想法碰撞，产生出新的理解。笔记需要悬置，想法需要发酵，这种涌现性是任何"正确方法"都无法规划的。
11. 允许阅读和笔记的系统被打破，随时准备重组。Keep writing, keep iterating.
References and further readings #
笔记的力量
自学是门手艺
Building a Second Brain
How to Take Smart No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