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动力、意义与行动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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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like hell. Like every waking hour. Go ultra hardcore. — Elon Musk

最近读了下 The Book of Elon,与传记按事件顺序记录不同,这本书基本整理自马斯克的公开发言,可以一窥他行动背后的思维方式。不同年龄阶段读到相同的东西关注点往往不同,很久以前就读过马斯克传,当时可能被他的宏观的尺度所感染,星际旅行,多行星文明,持续可再生能源,脑机接口,以及为伟大事业奉献的近乎疯狂的工作方式,会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找到可以为之全身心投入的事业,然后就不知疲倦地努力工作。有段时间很羡慕那些好像很早就找到自己所热爱的事情的人,因为他们好像始终精力充沛,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前进着,而这对于我这个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仅仅跟随着外界所定义的好的方向前进的人来说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为自己“不够努力”而感到羞耻,也因为不知道为何努力而逐渐感到虚无。正如死亡与游戏的哲思中说到:

人怕死,怕的是像多数人那样无意义地死,怕的是无法像少数人那样精彩地活。

人会使用最习惯的工具来解决问题,除非环境强迫他做出改变。 #

对于一个习惯于思考的人来说,自然求助于更多的思考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人的动力如何而来?最直接的答案是需要一个深信不疑的意义,毕竟尼采曾说: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可以承受任何痛苦。”

人生的荒诞和痛苦无可避免,而意义好像是一个神秘的源头,只要找到它,人的精神就可以超越肉体的局限,获得强大的动力穿越痛苦。或者反过来说,这是检验一个人是否找到意义的方式,如果他承受了常人所没有承受的,那他在做的事情也许是他的意义。通过精神性的解答解决人生问题的方式对于我来说很有诱惑,因为好像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行为,也是思考的力量的体现,但现在我发现这个答案丢失了很重要的一块拼图。

许知远和汪建有一期对谈,其中汪建提到人生的追求就是吃喝玩乐,两质永葆。在人类的精神追求之下有着巨大的冰山也就是人的生物性本能,而某种程度上我们仍然被本能所驱动,精神与肉体的关系大多数时候也就是象与骑象人的关系,而对于习惯了沉浸在头脑之中的我来说,对自身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因果倒置,在经历了不断失败的尝试之后才意识到通过忍受痛苦来继续前进的苦修并不可持续,精神也许并不是一切人类成就的唯一原动力。

相比于将自身简化为高级的精神和低级的肉体,人通过精神驱动肉体,更准确的描述也许是我们的内心有许多种力量,而且通常相互冲突。我们会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或者是不做明知道该做的事情,尽管意志明确,也会被各种“诱惑”迷惑,就算是虚度光阴让自己悔恨不已也不做出改变,因此,很明显我们的精神并不像我们想象中掌控全局,而我却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如果花一点时间了解人的神经系统就可以发现其中的等级划分,像饥饿,愤怒,悲伤,欲望这些最底层的系统构成了人类最强大的本能。而认知行为疗法的基本假设是一切感受都是一种评估,我们接收到原始的感官信号,然后我们的大脑根据我们的信念对此作出解释,于是构成了我们的内在感觉。改变信念就能改变感觉是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极简解释,并且改变信念好像比改变现实来得简单得多,不过这也许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幻觉,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许多时候我们的思考不停地在真空中空转而身体依旧维持着原有的习惯,而真正的改变有些时候仅仅因为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让改变变成了必须。

行为与处境 #

我们容易盯着他人生活的状态而忽略了他人生活的背景,因为背景往往是潜在的,隐形的,同时也是独特的,无法复制的。改变信念,寻找意义好像给了我们一种希望,一种超越我们所处环境的希望,只要我们思考得足够充分,拥有足够正确的信念和意义,我们也能像他人一样“精彩”地生活。但很多时候,我们所观察到的他人的生活方式仅仅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必须。模仿一个人的行为而不复制他的处境,几乎注定失败。

人类的一切事物都在运动之中,无法保持静止,它们必然要么兴盛要么衰亡,理智无法驱使你达成的事,时势也会逼迫你去做。— 马基雅维利。

视频原页 视频一开始提到为什么芝加哥大学享有很高质量的言论自由,有一个回答是因为暴力,芝加哥大学处在一个犯罪率极高的街区,学校处处都是报警的柱子和巡逻的警车,暴力让群体始终感到恐惧,暴力发挥了现实检验的作用,戳破了那些高尚却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机制同样适用于与我们的生活没有直接关联的观点,因为暴力的存在及其带来的生存压力,时刻提醒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怎样的真实世界,赋予了我们一种清醒的认知。不为生存而挣扎的人,往往会走向堕落,因为他们的堕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没有事物能够提醒他们真实世界完全不同于他们想象的世界。同样创业公司之所以有健康的企业文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面临生存的绝境,所有的员工以及员工背后的家庭都在等你供养,你就会被迫走上强硬的道路。创业公司始终处于战时状态,努力工作的美德在这种情况下是生存的必然。

你无法在制造问题的同一思维层次上解决问题。— 爱因斯坦。

习惯思考的人往往用更多的思考来解决问题,但是很多时候这就像我们盯着锁孔一直琢磨但是可能开锁的钥匙其实在别处,钥匙往往不在锁上。寻找你敬佩的人以及关注他们在思考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关注他们没有思考什么。了解他人的意义并不在于模仿他们,而在于观察他们比别人走得更快的精华,剔除我们系统中多余的部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思虑过多”。思考相比于行动有一种上瘾的潜质,没有摩擦的思考会给人一种无限可能的幻觉,从而让人停滞不前。同时思考也是合理化的帮凶,让我们能够自造一个安稳的心理现实,但如果对自己诚实,就会发现通过思考获得的自由和意义很多时候并不结实,反而因为心理现实的改变过于“简单”而感到虚无,并且在现实的惨淡真相刺入生活时丧失反应能力。因此必须牺牲掉一部分不可估量的潜力来换取生活中实在的东西,尽管这意味着直面生活的艰难。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当中,安全和稳定并不是一直存在的状态,相反在漫长的历史当中,我们的生活都动荡不安,当我们的祖先仍然在非洲的草原上生存的时候,时刻需要提防黑夜中伺机而动的掠食者,它们时刻准备吞噬缺乏戒备的猎物,这个有上千万年历史的形象深深烙在我们原始的生物结构和心理阴影里,因此一定程度的危机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元素,只有我们主动降服了这个影子,才有可能获得真正意义上心灵的安宁。而思考带来的虚无可能是一种现代病,身体在安稳的环境中停滞,而思想在无垠的世界中漫游,我们的虚无往往来自于选择太多而代价太小。当思想产生的冗余热量过多而身体的行动又不再消耗的时候,它们就会转化为针对自我的攻击和怀疑。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

承担责任,直面局限并不意味着牺牲、艰难和麻烦,相反主动直视深渊可以让我们真正投入真实的生活当中,获得更持久的快乐。勇气具有巨大的宽慰作用,它体现了我们至少对生活仍然有掌控,而掌控感的有无直接影响压力响应的神经化学特征。当个体感知到自己对情境有掌控时,面对挑战触发的是以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为主导的激活状态——这是一种主动的、目标导向的唤醒,伴随着精力集中和奖励预期。当个体感知到自己对情境没有掌控时,同样的外部压力触发的是以皮质醇和肾上腺素为主导的防御性应激——身体进入的是一种慢性战备状态,为了应对一个永远不知道何时到来的威胁而持续动员资源。真正决定压力的影响的并不是压力的总量,而是压力的形态。马斯克的极端工作之所以不容易构成损耗,正是因为他是自己生活的主角,他在承担自己生存的责任。因此我们心底里羡慕的其实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他们没有选择。主动找到生存的必须,让它激活生物的本能,而不是等待必须找上我们。

真正的成熟,是终于愿意为一些平凡的责任去死,而不再为那些宏大的意义去活。从智性的飞翔中降落,与有形的土地连接到一块,面对平常生活中无可回避的需求,承诺和责任,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在平凡当中看到神圣,也只有这样我们才懂得如何去爱。

参考 #

《人生十二法则 2》

播客原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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