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输出:思考、表达与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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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了一段时间的 Typeless 后,我发现语音输出的价值不只是提高输出速度,它还是可以帮助我们训练思维、清理大脑、整理情绪的认知工具。

语音输出与思维训练 #

语音输出之所以是一种很好的锻炼思维能力的方式,是因为在我们说话时,对于工作记忆的要求更高,认知负荷也更重。相比之下,用笔写或键盘输出时,我们有更多时间去斟酌字句、修改用词,甚至可以随时暂停去思考或收集资料。而在语音输出时,我们需要一口气流利地表达观点,这对思维能力和知识掌握程度的要求显然更高。

这就像学术界为什么要保留博士答辩的传统:在答辩过程中,候选人需要即时应对他人对学术观点的挑战,留给他们的思考和准备时间非常短暂。这实际上是对其自身知识体系和学术观点掌握程度的一种极高标准的检验。

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进行有意识的语音输出训练,其实就是在锻炼一种“迷你答辩”的能力。在这种高压、只准往前而不允许过多修改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逼迫自己暴露那些尚未完全想清楚的地方,从而发现自己思维过程中的漏洞。

Typeless 是一个在当前情景下非常好的工具。

以前我也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类似的观点:我们要善于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去做思考,比如在散步或是坐公交车的时候。但我发现,这对我来说其实很困难。

其中的原因在于,如果我们仅仅将思考停留在大脑中,而不将其转化为语言,或者用笔、键盘记录下来,我们的思维链条其实很难走得很远。这受制于我们本身认知中“工作记忆”的限制。

而 Typeless 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辅助工具,让我们的思考过程能够显性化,并将其变成文字。这样一来,在那些没有办法使用复杂设备或记录工具的碎片时间里,它就提供了一种方便的思维辅助。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真正将碎片时间转化成一次次锻炼理解与思考的有价值时间。因为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复述、每一次重新表述,其实都是在做“主动提取”的练习。这在认知科学中已被证明是增强记忆、提升学习效果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 Typeless 可以帮我们结构化输出内容,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于让它来整理。

我们仍然要尽量做到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去清晰、一次性、流利且有结构地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否则就达不到刻意练习的效果。将 Typeless 仅仅作为一个去外包语音输出过程中低级任务的工具,比如说:去除重复的词汇,删掉不必要的语音语气词。而最重要的观点和表达,以及有条理地输出清晰内容的能力,是我们绝对不能外包的。

就像我在输出这一段话的时候,其实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的大脑状态是跟平时不一样的。

你能感受到大脑正在用力地去组织内容,并且尝试一次性组织出一个连贯的内容,避免不必要的删减和修改。这就是如果我们想要通过语音输出来获得全部好处,所必须经历的困难。

用键盘写作,甚至用纸笔写作时,我们的训练通常只能发生在少数正式的场景下。这不仅启动成本很高,而且练习频率也相对较低。

而语音输出能够真正把这样的训练频率,从每天一两次的正式写作,变成每天几十个的微型训练区间,大大提升我们训练的次数和效率。

通过语音输出训练自己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就是没法偷懒和造假,打字的时候我们可以复制粘贴假装我们写了一大段内容,但是即使语音输出是一字一句照着读也需要我们自己发声,这个身体参与的过程会让我们很难绕过表达训练本身。

语音输出与情绪 #

为什么语音输出还能够提升我们的情绪状态?这需要理解我们大脑平时运转的机制。

在日常的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大脑其实处于一个很混沌的状态,里面有无数的想法和念头在不断出现,争夺我们的注意力。

比如某一个时刻,我们突然想到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然后就顺着这个念头一直想下去:今天要买什么东西、去哪儿吃饭、之后要做什么事情、晚上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哪个剧没追完……

然后我们就陷入了思维的黑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好久。

这只是一个例子。也有可能我们突然想到一件令自己焦虑或担心的事情,然后顺着这个带有强烈情绪的念头一路想下去。等最后回过神时,我们发现自己的状态其实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思考极大地影响了。

所以我们的大脑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混沌的,并且我们很多时候是无意识地被各种随机出现的念头牵着走。语音输出就是一个让我们把头脑中所有的东西,尽可能一次性倾倒出来的方式。

为什么“倾倒出来”这个动作非常关键?

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就是念头本身,并没有意识到它们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但当我们强制性地把它们表达出来,将它们说出来、写下来之后,它们就自动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审视的客体。

我们对于它们的态度也就发生了转变:

(a) 从“我今天好焦虑”

(b) 变成了“我现在有一个焦虑的情绪”

随之而来的反思是:这个情绪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事件触发的?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自然地进入了一种分析视角,而这种视角会引入语言的分类、解释、重评等能力,让我们不再完全沉浸在情绪本身。

我们要始终明白,大脑的工作记忆容量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不将脑中的思考外部化,就很容易把反复出现的念头当成正在推进的思考。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

  • 真正的思考会产生新的结构和新的行动。

  • 如果我们只是在同一个叙事或者情绪场内打转,其实就是在反刍。

看似我们的思维非常活跃,但其实始终停留在原地。而将脑中的想法用线性的语言表达出来,我们就能很明显地判断自己是在推进还是在绕圈。如果说冥想可以让我们训练看见念头正在发生的时刻,那语音输出也是另一种帮助我们退出无效思维的训练。

为什么真正的脑机接口可能并不会完全代替语音输出? #

因为思想本身可能并不是简单、直接地存在于大脑意识之中;相反,思维本身也许就是通过主动的表达而制造出来的。

所以脑机接口也许并不能帮我们直接从混沌的意识当中,读取出我们想要表达的思想,因为它们在表达之前还不存在。而训练自己尽可能多地、熟练地使用语音输出工具,就是在训练我们将混沌意识转化为清晰思考的“认知肌肉”。

语音输出就是在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快、更便利,减少我们从有一个模糊的意识到将其转化成可以看见和编辑的清晰想法的时间。当打字太慢让我们觉得手指跟不上脑子的延迟被语音输出解决,那下一个瓶颈就变成我们的意识从模糊态变成可表达态的吞吐量。

也就是说,我能不能更快地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并把它排成清晰的、可以供别人和 AI 理解的语言。在语音输出的过程中,我们不应该关注输出的速度,而更应该关注有效思想的生成率。

我们需要思考:通过一次语音输出,到底推进了多少逻辑结构?组织了多少有效内容?包含了多少概念?在多大程度上,这些内容可以媲美原先深思熟虑的打字输出质量?

一段毫无结构的语音输出,本质上并没有训练我们将模糊意识转化为清晰表达的管道,而仅仅是将模糊的意识变成了模糊的语言而已。因此语音输出的目标从来不是把混乱原样转写下来,而是逼迫自己将混乱处理成结构。

Further reading #

Paul Graham — Writes and Write-Nots

Paul Graham — Putting Ideas into Words

Peter C. Brown, Henry L. Roediger III, Mark A. McDaniel — Make It Stick

James W. Pennebaker, Joshua M. Smyth — Opening Up by Writing It Down

Andy Matuschak — Evergreen notes

Michael Nielsen — Augmenting Long-term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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